喜难(3)



当上了才妈,我才真慌,好象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孩子。于是重估起
大宝来:八岁的他到底懂得了多少?

再一次问他:你要去吗?

他摇摇头。

“为什么?”

“我不愿失去好朋友。”

“不行,这是我给你的理由,你自己想。”

他歪歪头,想了想,咧嘴笑道:“说不定,我会天天做功课做到累死!”

我愣了:这倒是没替他想过。为了鼓起他的信心,我说:“不会的,
妈妈相信你能应付。”

他耸耸肩,表示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我索性讲起大道理来:“妈妈不想你去,因为妈妈相信人生除了求知识,
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方说友谊,做人的道理。。。”

还有对美好的体会,对美好的认识。我没说,我以为他还不懂。

学校的优良环境,能培养他这方面的意识。我坚持大,二宝学钢琴,也
以陶冶性情为出发点。大宝对每天的练习不胜其烦,但还不至于是对音
乐毫无兴趣。我偶尔弹奏一段美丽的音乐,他会跑来说:“ 妈妈,真好
听,再弹一次!” 有时还试着自己找琴键弹出同样的音乐。不指望他成
什么家,只要求他不放弃对音乐的认识,有一定的欣赏力。想象他转学
之后,学校远了,功课重了,跟着校车摇摇晃晃一个多钟头才回到家,
不会比以前更精疲力竭,还有闲暇赏心悦事吗?

当干妈的莲特为此事来访。她建议让大宝去试试看。

就我最担心的两方面,她说:“ 道德修养,应该还是靠家庭的熏陶,有
父母亲为榜样,就不怕他骄傲自大,长势利眼;学校华文水准不高,可
以为他请补习老师,特别进修华文。高才教育既是启发性的,教师又都
是专门训练的,为什么要放弃这大好机会呢?”

我能比他们培养的更好吗?莲没直接问。

读“傅雷家书”,一直被感动得流泪。原来要培育子女成材,傅雷本身已
是才情卓越,仍要呕尽心血。往往越读越惭愧。如今更觉自己不学无术,
尚且不肯放弃工作,牺牲自我全职教导孩子,如何当得起才妈?

到达水电局大厦会厅坐下,回顾四周,打量其他才爸才妈,似乎也和自
己一样普普通通。和邻居打了招呼,却又觉得人家怎么都比自己有把握。

本来就不指望会议能完满解答心中疑问,果然没错。会上关心华文程度
的才爸才妈看起来不多,会上认为选设高才班的学校不尽理想的更象是
除我之外不作二人。

负责工作的小姐接过我的表决书,看了一眼,问:“不要再考虑吗?”

我摇摇头。

她惋惜地又问:“这是你的意愿?”

是的,我的意愿,我的选择。

当我的大宝不是高才,当我自己不是才妈。

但大宝仍是我的大宝。他没被人发掘为高才前,我早有对他的憧憬,
盼望他做怎样的人,而以心智平衡为基本目标。我是放弃了一个可能
使他在智力发展方面更完善的机会;正因为我不能对这机会带来的其
他方面完完全全地放心,放弃了它,我在实现对大宝的憧憬的信念上
便不应当有所动摇或改变!

如今难已决,我如释重负,要保喜庆长驻,我愿与才爸共勉之。

一九八六年岁末

后记:从铁箱里翻出这篇稿,只做了小小文字上的修改,保留了当时的感情,便传上网。十七年前,年青的妈妈做年青的思考,多么纯真。今天大宝事业甫始,他随军征澳的两个月任务完成,后天即将归来。刚刚来电,问妹妹要买些什么吗?他的才华,早早已超越我这退缩的不才妈妈。书籍仍是他的最佳伴侣,钢琴好久不弹,华文就不提了。人生许多选择只有一次。他读了我当年决定他方向的想法,作如何批判?十七年后,我自己又作如何批判?最后这道题,我无法回答。他的不骄不妄,却一直是我最大的骄傲。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