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


周六下午听福建会馆主办的福建文化节中的"旧韵犹存"文化讲座,主讲者是厦门大学中文系周长楫教授,就福建童谣谈起传统民俗文化。全篇内容几乎全用闽南话演说。

啊!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么纯正亲切的乡音了!

"闽南话源远流长,是古汉语的'活化石'"。闽南话,有研究说,是最接近唐朝时代人说的方言。闽南语里称华人是唐人,其来有自。某些诗词,用闽南语吟诵,更为押韵;也说明闽南语曾是文人雅士流行的语言。

很多普通话的词汇可以用闽南话直接读出来,也可以用闽南话自己的词来表达。比如勤劳,直接读是 kunlo ,更惯用的闽南词是 gutlat 。闽南话一些造词是普通话和其他方言所没有的,像 "sim ah sim" 没有完全相应的普通话汉词;周教授给人家演示这个动作,人家说:那不是颤抖吗?教授说可我不是在害怕什么呀,相反地,我还正在享受呢!闽南话里头保留了好多古汉语的语音。所以好多发音没有合适的汉语拼音。像“陈水扁“的扁字闽南语发音,就不能用汉语拼音正确地标出来;“扁“字的声母,其实是介于 p 和 b 之间的一个辅音,还要带着鼻音发声。

闽南话没有成为官方推行的国家标准语,是政治。讲华语运动,是政治。华文在绝大部分新加坡学校里成为第二语文,也是政治。

像大部分与会者一样,我小时候和父母说的是闽南话,上学后学的是普通话。学校里既然用普通话,随着学习更加深刻精致的文化,家庭用语渐渐不能满足比如写作文需要表述的层次;普通话的日渐纯熟好像也影响了方言的掌握。像这回听周教授说"这里"和"那里",用的是 jia 和 hia,那其实是父母惯用的;可我们兄弟姐妹更常用的是 jidao 和 hidao;这是不是因为普通话中“这里“和“那里”都是两个音节的关系呢?

政治没有走进家庭。以前在家里父母对我们说闽南话,却不阻止我们兄弟姐妹相互之间用普通话;正如我们今日为人父母,在家里对孩子们说华语,却也不阻止孩子们相互之间用英语。语言不再通用,一代两代便可以流失。等我们醒悟过来,为时已晚。

我在新加坡出世。这天这段乡音,当然没能带给我多少土地的乡情。

乡音,唤起的是绵绵父母情;再有,便是对这个孕育过我的语言文化的依依和惆怅。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此文经编改后,刊登于《联合早报》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三日副刊四方八面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