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


  自无锡脚踝受伤回家疗养不过几天,便收到蕾的电邮,告知慧再次入院,病房若干号。我当即拨了慧的手机,她接的电话,用微弱但仍清晰的声音说道:你别来了,明天他们就要送我去终途疗养院。我嚷:我来我来!放下电话,心已纠成一团。

  最后见她,还在欧游回来一个星期,带了两只黑白刺绣小蝴蝶和周老师今年灌唱的光碟,找到她红茂桥组屋去。只见她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目光木然,半倚在沙发上,任由我有三没四地开拓话题,她偶尔有礼貌地搭讪几句。我原不是爱话的人,却歇尽所能地不让我们之间能制造的生气有呆滞的空地。带给她周老师的光碟,是因为带不了她上音乐会;“音乐,我不懂。”她说。我索性信口开河说起音乐跟数学的关系。

  临别我拥她入怀,触及她衣下的嶙嶙瘦骨,同时感觉到她身子的无比之轻,我鼻子一酸,压抑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保持平静地说:保重了!

  站在电梯前,我回头,慧在女佣搀扶下正踏出房门,口里嘱咐着在往下还有个电梯。我挥手示意她回屋,意下把这也许是最后的一瞥收摄在心底。

  第二天,我抄了梅纽因说的一段话发了电邮给她,“《音乐从混乱中制造次序:因为韵律要求分歧的要统一,旋律要求间断的要连接,和声要求对立的要合谐。》 数学题目很多不也是如此吗?“

  她没有回复。然后,我就忙演出,忙出国。

  我终究没有勇气扶着拐杖再去见慧最后一面。星期六下午,她的侄女来电,慧于清晨二时五十分逝世。我给蕾发了电邮,附上治丧场所地址,叫她通知其他尤娲社委员,再给她打电话留言,预约一同吊唁。

  慧,国大数学系毕业,曾在国大管理学院当讲师,我们交错脚步,竟只开始于去年十二月,又竟在九个月内哀伤结束。

     二零零零年底英把我拉进尤娲社,原来要我帮忙她们搞会议;但当我隔年沐修回来,会议准备工作已告尾声,我也只在会议当天露了脸。后来觉得在社里没事干,不好玩,便拒绝交会费,退出了。可是,我的名字一直留在尤娲社的电邮名单里,所以时不时地收到社的信息,我没去理会,也没出声。二零零三年,社长柔西在电邮里谈起建网站,几番来回,都不得要领;更有社员说要花钱请网页公司做。我忍不住说话了:自己做,花不了多少钱的。我帮你们建吧!不过有个条件,我只帮忙建设,以后编辑维修你们自己负责;你找个人,我来教她。岁尾,柔西说人找到了,通知我某天去开会。

  当天下着大雨,我又低估了行程所需的时间,到得芬的办公室,已是迟到半个钟头。办公室里除了我见过的蕾和芬,就是慧了。蕾是前任社长,是现任出版主任,网页划入她管的项目。

  慧一开始就表现得迫不及待。既然自愿负责,她是有备而来。编网知识也有了,掌握的还是比我熟悉的更为先进的软件工具;还知道要尤娲社申请宽频服务。不清楚的只是如何挂上网站。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慧和我一天三五个电邮是平常事。她物色寄网公司,决定了某一家;开始学习用网上控制界面管理网站,同时建立网页。她问:音乐怎么播?我答如此这般。她问:演示幻灯片太大了,好几兆哪,放得上去,人家打开来却要等半天,怎么办?我答如此这般。她问:相片如何处理?我答有这么一个工具,你去这个网址取来用,如此这般。她问:音乐可以播了,可怎么让它变换网页还一直唱下去?我答这没办法了,音乐是跟着网页启动的,网页关了,音乐就停了。她回来说:我不关那网页,但同时开那些要变换的网页,就行了!我想这倒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真服了她!

  初始阶段,我为慧的积极与勤奋感到惊讶,觉得这人怎么干起事来这么发狠,就象没有明天!但不久,在柔西和蕾的电邮中,我隐隐地读出了什么,再回忆起开会那天慧那分明不健康的脸色;我开始领悟。

  二零零四年一月底,尤娲社上网了!

  柔西说感谢慧,感谢我。慧说有我在身边,她象是按着提示做辅导习题。我说慧是难得的人才,最理想的网站站长;我已经没有东西教她了!

  然后一天慧主动地拨电话给我,诉说她的病。不知道还有多少明天的她,最后在电话那端泣不成声。

  四期肠癌。

  我于是开始三两天就给她发电邮问好。一天我说:我想我们合作如此愉快,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我们能一同愉快地共享,我们一起听音乐会好吗?她说好吧,我可是没听过音乐会,不过,能早点吗,我八点就要休息。

  不是晚上的音乐会还真不好找。过了几个星期我还是没找到,她又说了;我还真幸运有个随身女佣,她必须在身边服侍我,行吗?我说这没问题;可一时还是没能找到。滨海艺术中心周末下午在大堂和图书馆常有公开演出,但是那里人多往来,并不合适。终于,我找到杨秀桃音乐学院学生在一个小剧院的黄昏演出,高高兴兴约了去接她和女佣,但到最后还是因为买不到票怏怏作罢。

  几个月就这么过去。然后她说:我想我体力不支,撑不住一场音乐会。

  我只有继续地三两天给她发电邮问好。

  她仍在编网,仍回复我的电邮。除了附带梅纽因的话的那一简。

  那最后一简。

  棺木里的慧修饰得很美。棺木上摆着她的玉照,秀丽可人。

  我扶着拐杖鞠躬,默祷:慧,周老师的歌是否好听?苏恒那细腻的钢琴伴奏你有否留意了?来生路上,我们早点相遇,你先走好。如此这般。


二零零四年八月廿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