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包换友谊


母亲离开我们, 转眼已届一年. 刚开始时, 一进入她的房, 便难以控制情绪, 恍惚间她最后在人间那三个星期翻转排徊的情景又在脑海里重演. 孩子过生日, 切了第一块蛋糕, 待要叫端给阿嬷吃, 却惊觉人已不在, 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合唱团里教新歌, "炷光里的妈妈", 老师在前面不断地鼓励大家想象对着妈妈笑, 我喃喃跟了几句, 渐渐头脑沉重, 一撑不起, 伏在案头哼哼卿卿哭了一场.

女儿是跟着阿嬷长大的.

殡礼前后, 人来人往, 热闹气氛冲淡了悲伤, 八岁的她没有特别哀痛的流露. 然而日子里没有阿嬷毕竟是不一样. 再没有香香的加椰, 甜甜的麦片, 没有阿嬷嘘寒问暖的嘹亮嗓子, 让妈妈责骂, 被哥哥欺负的时候, 更没有袒护的围栏, 温暖的怀抱.

她表哥结婚, 宴开六十席, 许多阿嬷生前好友都出席了. 看着她们, 女孩想要谈阿嬷, 不断地提醒妈妈要她跟她们谈话, 自己紧紧跟在后头, 全神贯注地把别人对阿嬷的思念, 和自己心里的印证对比. 婚宴圆满结束, 四姨忍不住拥住阿嬷生前至疼的孙新郎哭泣, 哀怨上苍无情, 不让老人看外孙娶媳. 这一切, 女孩又看在眼里.

对阿嬷的记忆, 一个晚上带来太多也太沉重; 第二天, 她不能上学. 对母亲说, 她想阿嬷!忧郁地过了一天.

近一年来, 对阿嬷的感情, 她自然地转移到同学身上. 可是同学毕竟是跟她同龄的黄毛丫头, 三日好, 两日吵, 一会儿可以粘粘缠缠, 一会儿又反脸无情. 近一年来, 我要帮她解决的感情纠纷, 比测验考试更难更烦. 办公时可以接到她的电话, 要我立即去问同学的妈妈, 问她女儿为什么不再跟她好. 大考之前, 两个一直很好的同学忽然又不和她好了, 她颓丧不已, 发闷了好几天.

大考完是孩子们开怀玩耍的时候, 沙包游戏兴起了. 她便吵要套沙包. 从朋友处学了后缝了套给她. 第一日带上学后回家来, 要妈妈缝多两套给同学. 我还在为她一年来多波折的感情生活困扰, 一时心血来潮, 说: 行, 但要她们发誓 forever friends!

第二日, 她兴高采烈回家给我更大的订单, 要十五套沙包!

原来, 发誓做永远的朋友, 便可以得到一套沙包, 对小三的孩子们来说, 也许并不是太难的事.

看着她幸福的笑容, 我只好说到做到. 这就是为什么大考结束后, 我还一连几天忙得不得了, 每晚缝沙包也, 而且越缝越好看, 简直可以卖得出去了!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