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安得卧魄


丽莎不住安得卧魄。

丽莎住在虹颂的文艺宫堡,她是堡主,是斗锐恩口中的crazy woman.

来到安得卧魄的第二周,就麻烦系里秘书安带着我四处找可租的钢琴。琴找到了,价钱也谈妥了,可爱的年轻人第特利带了把量尺到宿舍的电梯,量了又量,还是不得不说对不起,电梯进不了。我也只好死了心。安再帮我问到学校大礼堂得空的时间表,让我可以去用那里的大钢琴。大礼堂距办 公室近半公里路,在安得卧魄冬末春始的寒天步行十五分钟后,还要花上十五分钟让十指解冻,想到这样,兴致索然。两个月下来,我练钢琴的时间不超过二十个钟头。

知道我并不在乎独来独往的游玩方式后,安在周一对我说:她和斗锐恩周末要到卢森堡去,靠近那里有个宫堡,是个招待音乐爱好者的地方,我若要去,他们可以把我带去,星期天再去把我带回。我欣然接受了她的好意。

”那个 crazy woman“斗锐恩星期五开车上路不久就说:“买了个破旧的古堡,花了一大把钱装修,再弄来一大堆乐器,然后把房间当旅游客房接待她的音乐家朋友和他们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现在又在隔邻买了间农房,准备改装成音乐厅。其实这种地方,古堡啊,农房啊,都便宜得 不得了,买下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维持下去。

“车子开入虹颂时, 他又说:”你看这个地方,根本就是个死镇。年轻人都跑大城里住了,剩下老病残弱;天气好时还有旅客的生气,平时就像 死了一样!丽莎要做她的宫堡旅店生意,不是怎么明智呢!“

比利时人对自己的国家最不满的就是天气,对要靠天气才可做的生意,他们才不看好。

我们下车敲门,丽莎和皮特,汉克,玛利亚三个人迎了出来。

《丽莎的客人和非客人》

汉克和玛利亚是荷兰来的夫妇,玛利亚拉古提琴,汉克不玩乐器。

杰任和艾思特,也是荷兰人;艾思特把肚子挺给大家看,原来他 们的第三个孩子就要在七月诞生,这次是特地撇下两个四岁和两 岁的儿子出来度两人世界的。艾思特拉大提琴,在医院当音乐疗 养师;杰任拉小提琴,是个博士工程师。

四个加拿大人。其中杰克林是丽莎在加拿大的好朋友,准备来帮 忙丽莎盖音乐厅的。也帮忙制作了宫堡的网页。

约翰,讲法语的比利时人,吹吹管的体育教师,音乐教师。丽莎 时常找他来虹颂参加演出。

皮特吹喇叭,是丽莎的伴侣。

斗锐恩和安。住安得卧魄的比利时人。

我(你),安得卧魄的寄卧客。

丽莎的文艺宫堡 Chateau Les Beaux Art

据说宫堡整个园地有十万平方米,以前真是什么侯爵的别墅。丽莎买下之后,尽量保存了它的古色古香,除了摆设油画,还在房间各处,挂置了一些十七,八世纪的服装,也当装饰,开隆重的音乐会时也让演奏员穿上,增添气氛。宫堡里除了那两架大钢琴,还有两架古钢琴,一架古风琴,一台竖琴,数架大小提琴,管乐器;我看到的吹管就有数十支。

宫堡共四层楼,客房都设在二至四楼,有大有小,都以艺术家命名,我很快地选择了二楼角头附属于一个取名 Rameau 的大房间的另一个只有单人床的小房间,原来大概是儿童房;洗浴室虽不是附设,却就在隔邻;两面有窗,望出去是宫堡的花园和更远的山林。安拿下一间有自己的洗浴室,还附设小书房,取名贝多芬的套房。我的房费是1300比法郎,安的那间当然要贵得多。房费都包括早餐和午餐。

《丽莎和你》

大厅里,两架大钢琴背对背靠着,你一见就乐了。 丽莎说:”你什么时候想弹就弹,来这里就要这样!“

《丽莎和你》 厨房里,你们闲聊着。你告诉丽莎你的孩子。

你问丽莎:安说你有个女儿?

丽莎点点头,没说话。

《宫堡的晚餐》

第一晚,丽莎请我在晚餐前先奏个中国音乐。当时又饿又冷的我,一曲”雁南飞“献丑不提。

第一晚的晚餐,主食是丽莎亲手烹调的兔子肉。

餐桌上,他们很快地用荷语交谈起来,丽莎和坐在我身旁的斗锐恩时不时地翻译给我听。

吃完沙拉,艾思特向着丽莎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套;我看她的手势和表情,等她讲完对她说,请你再讲一次、好吗?是帮我说的;我也要赞美丽莎的食物!大家都笑了。

第二晚,由艾思特和马莉亚合奏亨得尔的音乐催场晚餐,主食是三文鱼,又是丽莎亲手煮的。

餐桌上,艾思特又说了一大套,大家又笑;这次我没听懂;安忙解释:原来艾思特来自音乐世家,除了一个哥哥,也都跟懂音乐的人结了婚;那个哥哥最后离了婚。

《火炉边的音乐会》

第一晚晚餐结束,大家坐在生起的壁火前,皮特端出了饮料。丽莎搬下来一大堆的大提琴乐谱,拿出了宫堡里的大提琴给艾思特,在钢琴前坐下,和艾思特,玛利亚陆续演奏了双重奏,三重奏;之后,丽莎拉了杰任出来,塞给他把小提琴,杰任就让丽莎和着也奏了几首像勃拉娒斯的匈牙利舞曲那样俏皮的乐曲;快速的节奏让他有点招架不来,就跳来跳去引大家笑。

最后,丽莎说该我介绍中国音乐了。我说大家一起唱吧,拿出了‘怀念曲’的歌谱,琴声响起没几句,丽莎就喊着说,这个很‘中国’!,飞快地跑来坐在我身边,很热切地看着谱,跟着哼;一边又兴奋地招呼玛利亚也来学。唱完,她说再来再来;我一边弹,一边好笑她们倆逼尖嗓子地以为唱中国歌就是那样的唱,一边又解释歌词的意思。

《丽莎和你》

你说:‘这首歌唱的是对情人的思念’,丽莎叹:“啊呀, 全世界动人的歌都是这一套!”

你说:‘把信交给流水带给心上人’;丽莎嚷;”这就是 啦,你不听见那水流声!“,指的是那钢琴伴奏的旋律。

一首悲情的‘怀念曲’,我们却是又笑又闹的唱了一遍又一遍;虽是又笑又闹,我还是能感到丽莎的诚执。末了,她说:‘找个时间,我好好学。“

第二晚晚餐后,加拿大人才到。大家又在火炉前喝咖啡听音乐。丽莎弹风琴,约翰吹吹管,两人合奏了两首音乐,约翰便告辞回家。因为那些加拿大人都不玩乐器,接下来还是我们几个轮流给大家奏乐。我弹了“乡音乡情”,开场前说希望大家都听出各自故乡的味道;又和艾思特合奏了两首费法第和萧邦的二重奏。最后,丽莎又要我弹‘怀念曲’,她又是逼尖着嗓子以为 在唱京戏那那么叫着。又嚷:明天,明天一定学!我说,我还要你介绍一些合唱的歌呢,她说,没问题,我把我的歌谱目录给你看!

《丽莎和你》

丽莎带你上她的书房去取乐谱。

踏进书房,你吃了一惊:“这花了你多少时间啊?”原来 两面墙壁上的书架排列了四,五十盒的乐谱,都清清楚楚 标明是什么乐器的,是什么声部的;你负责过学院的图书 管理,知道这种从零开始的工作的繁重琐碎。

丽莎叹口气,道:都是朋友帮的忙。都是有工作的人,还 不就是那么一个周末,又一个周末地来这里慢慢整理出来 的吗?“

你想说:不是你感动了他们,谁肯做这些事?

她找出一份  Purcell 写的六首合唱曲谱给你看,又说: “你慢慢看,喜欢的自己复印。”指着桌上的复印机。

( 第一晚,你带着新友情的冲击和期待,上了床亢奋许久 不能着眠。)

《丽莎的音乐厅》

星期六一早,就听见艾思特在房里拉琴。早餐是玛利亚和汉克准备的,丽莎不见人影。用毕,安和斗锐恩邀我一起散步;我们绕出宫堡园地,往山上走去。一路上看到的是朴素平静的山林旷野,中间穿插了三五牛马,农房石舍,空气自是清新得不得了;现在还是春天开始,想来入夏或秋到的景象一定更加迷人。

经过一座紧锁的小教堂不久,我们在一间小农房停下,两个装修工人在忙碌着。原来这就是丽莎新买的音乐厅。斗锐恩朝屋里喊了几声没人应,我们便跑了进去。踏过了凌乱遍地的建筑材料,我们在二楼的一端找到了丽莎。她手握油刷,正在鬆墙。

她笑嘻嘻地放下工作,带着我们介绍她的音乐厅。据说是复活节就要开幕的音乐厅还是没个样子,丽莎虽是认真地解说,还是要一番丰富的想象,才能把眼前乱七八糟,甚至有些还没有隔间的空洞跟丽莎口里描述的练习室,听众席和演奏台联系起来。丽莎幽幽说道:这里找工人实在难,说好了竟可以不来!复活节大概只有一间洗浴室做得出来!

斗锐恩拿出了设计师的专业知识,向丽莎地提出一些忠告。我们逗留了多一会儿,便告别丽莎,继续我们的散步。

散步回去,我在钢琴前一曲又一曲,大大满足了日来手痒之瘾。安和斗锐恩两点左右离开虹颂,说好明天下午从卢森堡回来接我。我回房休息片刻,下楼来听说丽莎和玛利亚正在在练习室里和刚到的约翰一齐练习,准备复活节的音乐会,便去找他们。

练习室在宫堡大楼旁边的一座独立的小屋,丽莎弹的是古钢琴,玛利亚仍然拉那有七根絃的古提琴,约翰则吹吹管。他们正在练习巴哈的古曲三重奏。我听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要打搅他们,便离开练习室,自己到小镇上走了一圈。

《虹颂 Ronzon 》

小镇真是安静极了,没见多少人影。走进一间小店,是昨天车子经过时安特地指着叫我一定要进去看它多么“少”的货品的商店。我看了看,果然如安所说,货架上就是那么懒洋洋地躺着几包糖果,几罇罐头。打了个转,我笑着向只会说法语的老妇人说拜拜,又想起昨晚晚餐时丽莎说过人与人的交流重要的是笑容和摸触,语言并不重要。想着走着,眼角忽然捕捉到白色的波浪,定睛往路边更远处追了过去,啊,原来还有一条小河!这山景已够美了,想不到还有水波的添色!谁说这是个死地方呢?缺少人气,大自然照样活跃,或许还因不受干扰而更有生命力。

回来宫堡向杰任和艾思特提起,才知道那河叫浯特 (Ourthe) ,其实不小,在这一带比较狭窄,却是一直流到法国去的!

礼拜天早上一下楼便看见丽莎。这一代比利时人虽不兴上教堂做礼拜了,这安息日倒还是要休息的,我想,所以丽莎没上她的音乐厅粉刷。这天早上,她便陪着我和加拿大人吃早餐。之后,大概汉克和玛利亚要准备回家,丽莎忙着要交代他们什么似的;我见她没空,便独自离开宫堡,走下山去。

这回,我一路走到了小河边。

小河岸边草地,还有一道小溪,泉水自山上流下,再流到河里。因为四周寂静,这溪水淙淙声,特别响亮悦耳,我坐在木板上聆听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那山,那林,那草原,看看路边冒出来不知名的小花,上个星期读到荷兰郁金香园 (Keukenhof) 开放的广告还想非去看不可,可我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切,心旷神怡,那人挤人的观花滋味,哪儿能比得上我目前独自吮吸天地精华的情趣呢?来过虹颂,去不去郁金香园已不是那么重要。

仍是一路欣赏着路旁的野花回去宫堡;半路上,心念已定。

《临别》

汉克和玛利亚已离开;加拿大人跑去浯特河划独木舟,杰任和艾思特不知去向。我找到在厨房里忙着的丽莎,说道:皮特不是在做网页吗?我想帮你写篇中文,介绍你的宫堡。丽莎大喜,马上拿出已有的荷文和英文的介绍文字交给我。我又找到皮特,帮他解决了一点网页上的问题,无奈他的电脑中了病毒,键盘不听指使,没法子完全搞好网页。这期间,丽莎过意不去,一直跑进来叫我去弹琴,不要理皮特。我说,不打紧。心中还懊恼昨天就该帮皮特做这件事的。

《丽莎和你》

钢琴旁,丽莎问你中国歌的唱法。你懂得那么一点都告诉她。

你告诉丽莎,你在学唱歌;天生条件不好,但是喜欢。

丽莎说,我想你很不同。
你说:不,你才是个异数。
你说:这儿工作太多,应该找人帮忙。
丽莎说:是有清洁工人一个星期来打扫一次。只是做饭难 请到人。其实,没来这个宫堡之前,我根本不会做饭。现 在习惯了,也喜欢上了!

你想告诉丽莎,她不需要这么辛苦;不一定要住在虹颂, 不一定要住在宫堡,什么地方教教音乐就可以很好地过日 子。

《丽莎和你》

丽莎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听你念“怀念曲”的歌词。


把印着泪痕的笺,交给那旅行的水;
何时流到你屋前,让它弹动你心弦。
我曾问南归的雁,可带来你的消息?
它为我命运呜咽,希望似梦心无依。

你慢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就快快一个音一个音用荷语 音标记下来。你又逐字逐句把意思详细说明,她就忙着又 记英文,又记法文,又或者连荷文也用上了。

你们过了七八遍。你录了音带留下来。

《丽莎和你》

钢琴前,你们轮流弹,轮流唱;也一齐唱。

丽莎的舒伯特全本歌集已破烂不堪;他的歌你们一样喜欢。 听,葛拉齐亚,纺纱的姑娘在叹息!

斗锐恩和安两点钟就回来虹颂。

他们一进来,丽莎示意我弹起前奏,她用诗人的口气把怀念曲的意思吟了出来,然后就用中文唱了起来。曲毕,听众热烈鼓掌;我为丽莎感到骄傲。

到了该离别的时刻。我在宫堡的纪念册上写给丽莎:全天下的音乐同好都会与你同在!

挣脱丽莎的怀抱,我《你》眼角湿了。

《丽莎 Lisa van Muylecom》

丽莎中等身材,棕褐色的头发不长不短,垂到肩上;仍然 美丽的瓜子脸,依稀看得出她从前演戏时的风采。

丽莎说话不疾不徐,声调不高不低,柔中带刚,舒服又让 人信赖。

丽莎多才多艺,几乎什么都会,最擅长的是钢琴,古琴, 吹管和声乐。在虹颂,有十八个孩童跟她学乐器。

丽莎跟音乐在一起的神情一直是那么专注,不管是在和马 莉亚,约翰彩排的时候,和着艾思特的大提琴的时候,或 者和着杰仁小提琴的时候,和着钢琴唱歌的时候,学会了 用中文唱“怀念曲”的时候。

丽莎五十八岁,荷兰出生,二十几岁时到了加拿大,爱上 了加拿大,就留了下来。丽莎住过蒙特里奥,奎北克市, 后来又去了波多黎哥,一直从事舞蹈,音乐,戏剧等的艺 术专业。几年前回到欧洲,丽莎选择了虹颂,搞起了她的 crazy idea,创立了这么个文艺宫堡。

丽莎不住安得卧魄。我因来到安得卧魄又小离安得卧魄与她缘遇,相逢,并不恨晚。

丽莎不问安得卧魄。丽莎已把魂魄安顿在虹颂,非常起劲地活跃在她的宫堡里。


二零零一年四月十五日完稿

《小记》:这乱七八糟,时序交错的文体不敢说是仿效高行健!
断断不敢! 实在是因为思绪紊乱,又缺乏通顺适当的文辞把叙
事,抒情,述景,说理等各条思路整理成可以一气呵成,象样一
点的文章。不过借你我他切开分类,纯粹懒人,庸人兼愚人快刀
斩乱麻的做法,为我沐修之外一段心波情澜的记述而已。对丽莎
这一见钟情,容我另吟:

临虹颂风光顿生,邂丽莎艺情片寄。

《再记》:上面两句短诗,已请二姐夫书法挥就,裱成对联一幅,因已离欧,
由安代我带给丽莎。二姐夫写字,选纸,裱联都刻意划了心思,另备丽莎名
刻一枚,合文房四宝相赠。七月读李秀珊诗《歌思》云: 
 

心与心见面无须护照
感情与旋律不具肤色
一支古老的异邦民歌
跃上我的声带并非占领
衔于唇边也非掠夺
一种愉悦的交流
一种深沉的契合
凡是人类精美的艺术
我都珍藏于心窝

试翻译为英文如下后电邮丽莎:

Heart meeting heart needs no passports
Feelings and melodies bear no skin colours
An old foreign folk song
Leaps on my vocal chord but not occupying
Pins on my lips but not reaping
A pleasant communication
A deep assimiliation
All human's fine arts
I'll keep them in my heart

《再再记》:二零零二年一月十一日,丽莎忽来电,柔软的语调,带来亲切问好;本来疲惫的身心,顿时为之一振。新年新气息,愿她好,我好!

《再再再记》:二零零三一月接丽莎来信。问何时回欧再聚?也许三年,也许五年。心的方向,不可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