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安得卧魄


去到安得卧魄數日,才发现在安得卧魄将居住整整一百日。如今这百日已结束,我 坐在未名湖后湖边,望着风起的湖浪,思索如何总结那百日来的琐碎种种。

因为本来就不打算学荷语,所以发现安得卧魄人十个有九个会说英语,真是高兴。 这样就比以前在法国时语言上容易多了。原来安得卧魄近千年来是个港口,海事发 达,又是钻石商业中心,外国人来来往往;加上近年来美语势力扩张,安得卧魄人 越来越有把英语当成第二语文的趋向,尽管国家宪法中,荷语,法语和德语是他们 的三大语文。安得卧魄人讲荷语,和讲法语的布鲁塞尔人有矛盾的地方。百多年前 他们因为宗教信仰和荷兰分裂,近年来,天主教日渐式微,中年以下的安得卧魄人 再也不狂热宗教,甚至不上教堂;更由于语言的关系,他们很自然地和自由前进的 荷兰文化认同;安称赞过荷兰人高雅宽大,法兰克批评过布鲁塞尔的法裔人妄自尊 大;看来比利时要统一三大语系民族并不简单。

百日观察下来,我觉得安得卧魄人大都拘谨得近乎木讷,矜持得近乎冷漠。大卫说 比利时人就跟他们的天气一样灰颓颓。也许真是天气影响了他们,我没见过安得卧 魄人热情奔放,却领略多次他们呆板不亲和的服务态度。邮政局的邮务员的粗声恶 相,我把它当成极端例子不提,只讲搭公车碰到的一件事。

一天从学校出来比平时晚,坐上车不久,发现不对啊,它怎么拐了弯?上前问司机 ,这不是七号车吗?他摇头说不不不,就闭了嘴。我只好下车,辗转搭别的车子耽 误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家。过不久,又发生同样的事情,我又问司机,这回是个女的 ,她也说不不不,就停了口。我不相信我又老眼昏花,再问,可我明明看见是七号 车呀?她才说:是,但是现在我放工,这车要回车厂。我才想起车前玻璃框里打出 七号字后又打出一个荷文字,我不认得,想必就是“回车厂”的意思。想想也气人 ,那第一个司机如果给我解释,我不是不会重蹈旧徹吗?后来我老实不客气地批评 給安和汤姆听,他们说:哎,这里的公务员是这样的啦,我们对他们也没有好感。 也许是吧?!我换口气说,你们不是个个都会主动帮助人,但是人家问上了,还是 会帮忙的。当然,安是例外,她是安得卧魄最热情的人!最后这句话是由衷说出来 的。

我没有向安述说遭遇过的种族歧视。

第一次发生在刚到的第一个星期日。我在快餐店里排队,一个样子狂傲的年青人冲 我用荷语不知喊了什么。大概见我一脸愕然,改口英语骂道: " 你们华人回家!我 们不要你们!“ 我不理他,迳自领了食物找桌子坐下。旁边一个老妇人仗义开口 :你是纳粹!你才要回德国去!年青人喊过一阵也就离去,还不忘指天划地一番, 可恶透顶!

第二次发生在快要离开的一个星期,我到第三校园去还书。那司机分明是欺负人的 样子,我一上车就不怀好意地打量我。车上没多少人。快要到站,我按铃后,起身 挨近车门,只有我一人要下车的样子。那司机飞快地把车子开过车站,我转头望他 ,发现他在镜子里看着我冷笑,我忍着气再按一次铃;旁边一位老头嘀咕几声,摇 摇头。车子一直开到下一个车站才停止,我下车后往回走了足足半公里路才到目的 地。

象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纯粹为敌对而敌对的种族歧视,我在短短的一百天内便遇见 两回。安曾对我说过,安得卧魄最近右派保守势力有上升的趋向,这派人主张限制 移民,有鼓吹白人优越论之嫌,实为社会隐尤。或许这群人太过爱护他们的文化遗 产,不愿外族的加入造成混杂。

安得卧魄的文化遗产在她的建筑艺术,在她的古董装饰,在她的美术设计,保存在 教堂里,博物院里,美术馆里,古董店里,公园里,和街道上。 我曾站在鲁本 (Paul Rubens) 的宫廷油画前赞叹画家的一丝不苟,折服于他塑造的宗教形象的震 撼力;浏览麦安徳拉的美术馆,惊讶收藏家的爱心耐力,捍卫艺术而又奉献社会; 游赏米徳海姆雕塑花园,陶醉于丰富的想象,表现强壮的美,柔和的美,破碎的美 ,有形无体的美等等的美的创造。

我宁愿相信安得卧魄人是包容的,是开放的;也有见证。

一日游街,路过一间电影院,放的居然是一部台湾片。看看时间还早,买了票就进 去。这里的电视台,电影院放映外国影片时,一概不配音,以原来语言播出,而配 以荷文字幕。这是部普通话和闽南话对白的社会故事片,拍是拍得很有真实感,以 致于大半的对白都低沉含糊,我没有听全,也就没有全看懂。影片结束,灯亮起身 我才惊觉,整个戏院里座无虚设,而我是唯一的黄脸孔!

上面写了一大堆,也只是说了人,而我本来还要写一写吃在安得卧魄的经历,如何 因为疯牛症,口蹄症我不吃肉,而用香喷喷的长的,短的,尖的,圆的各式各样的 面包把自己喂胖;发现这里的‘素’食原来可以有鱼有兔子肉。还想写一写安得卧 魄以外的景:雄伟壮丽的布鲁塞尔,安详虔敬的 Ghent,风景如画的 Bruggs, 鲜 花铺地的 Keukenhof,朴素无华的 Ronzon,瑰异多变的地中海,朦胧如诗的日内 瓦湖。。。写一个人和音乐,和绘画,和大自然的全无旁骛, 面对面的交融和感悟 ,写一个人生活而没有寂寞感的自得和安怡。。。

但是如今未名湖在召唤,博雅塔在召唤,巨人的手把我环住;我对安得卧魄的百日 追记只得匆匆。然而百日里,安和丽莎给我姐妹般的情意,法兰克给我的卖那磁石 的推崇与支持;安得卧魄学生们的认真参与,热烈反应,还有高个儿汤姆的和蔼, 乌克兰优等生安得烈的机灵,光头约翰的老实腼腆,蕾荅的决心和用功;坦尼咯斯 旦优等生穆罕默徳的有板有眼,都在我心中刻下印痕。我给安得卧魄之旅,打上八 十分。扣掉的廿分,大半还是输在那恼人的天气!

安得卧魄是否卧魄得安?还是让我给她还原中国报章上采用的中文名字:安特卫普 。即便如此,却还如我离别前对法兰克说的:送我张飞机票吧,明年我愿再来,只 要在秋夏!


二零零一年五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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