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克拉


认识克拉是由于大宝。

那时大宝四岁许,隔邻新搬来一户人家,也有两个男孩,小罗和小烈;小烈大大宝一 岁。他们先是隔着篱笆玩起来,但是很快就互相拜访。由于克拉是家庭主妇,总是大 宝上他们家多。两个孩子脾气相投,很快便好得不得了;有一阵,大宝一早睁开眼睛 ,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去小烈家!”。克拉美丽大方,说话清晰响亮,话珠子虽不断 ,却也不是不会静下来聆听别人说话的那一种人;我很自然地喜欢上她的乐观与爽朗 。一年后克拉说史第要随公司到美国德州;他们在新两年,一直没能拿到居民权,到 他方去也许是新机会。

之后每年总收到克拉的圣诞贺卡。有时加上短短几句文字叙述近况。从中知道她又生 了个女儿小妮,知道她把母亲从印度接去德州住。八十七年一天,家门口停下一辆的 士,定睛一看,走下的正是克拉。我高兴得上前拥抱了她。放松后仔细端详,发现她 妆扮高雅,棕黑色的皮肤散发着幽幽粉香,比以前更加美丽动人。他们刚从印度探亲 路过,正要回美,她说。

过后再收到她的圣诞贺卡,竟是寄自加拿大科契呢。科契呢比邻的水庐正是我当年寒 窗五载的大学城。最后的一张贺卡,她写上了她的电邮地址;我们便开始了电邮通讯 。

再见克拉时,是在收容了他们一家而白雪覆盖的国度里。这回度假,本来只是要看看 在密州的二宝,但想到老远一趟路,何时再能走来?便把有朋友的沃太华和克拉的科 契呢也包括在行程里;还告诉克拉希望能到水庐校园转一转。

再见克拉时,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放松后才发现她缩矮了,头发不再乌黑, 更吃惊的是,她走起路来竟是一瘸瘸,原来一只右腿已不能弯曲。“不痛!不痛!” 她笑着说,拒绝了我伸出的手。

再见克拉时,小罗高头大马,已是27岁的准新郎,小烈虽稚气犹存,却也就将自水庐 毕业;即便是小妮,也已亭亭玉立,飘逸秀丽,有一头克拉当年的乌黑长发。

在她家的厨房里,在游水庐的路上,克拉娓娓道来,细说这十几年来的生活。

原来史第在德州的事业并没有飞黄腾达。亏损了数十万元之后,他们托办绿卡的律师 楼又惨遭洗劫,所有护照被偷一空,移民手续前功尽弃。他们将剩余的财物点数收拾 ,转而申请到加拿大打天下。加拿大移民条例只允许他们在比较偏僻的科契呢投资, 提供当地人的就业机会。两年下来,工厂还是不能盈利;史第不得不抛下老板身份, 申请工作当起雇员来;由于薪水有限,克拉也不得不跟着加入工作行列,近十年来, 她努力学习资讯科技,从文书处理,条帐清算,到数据库管,她逐步掌握。

“GK,我不能想象,当初在孟买我只有中学文凭,结婚后唯夫命是从,谁知道到了四 十几岁,才要开始做职业妇女!“

“幸亏有母亲!感谢天主,有母亲照顾孩子,我才能放下心来出外打拼。对了,她是 十二月十一日去世的,也就是大前天!”听我说家母的忌日是十二月十二日,她笑了 起来:“呀,她们在天上一定也做了好朋友!”。她的小妮分别小两个哥哥11和9岁, 我的小Y分别小大宝和二宝10岁和7岁;她的小妮由她母亲一手带大,我的小Y由家母 一手带大;克拉和我有太多相似之处。

克拉现在市政府的职业介绍所当联络员,她的第一份工作原来也是这里介绍的。“我 当时多么渴望得到这份工作!”克拉说。

知道介绍所征聘, 她申请参加了面试,有份考卷,她做了下来,竟有两道题目不会 答。回家会仍然沮丧不已。小罗知道了,说道:“妈妈,你不知道申请工作是要做准 备的吗?”克拉让儿子一言惊醒,马上到图书馆,果然找到了答案;第二天,她又急 急跑到介绍所,急急地央见面试主持人, 急急地对她说:“昨天的考题,我有两题 答不出,今天我有答案了!”主持人笑了起来:“克拉!,你的试卷已经是做得最好 的了,你不需要再给我们什么答案!”她很快地获取了征聘录取书,便一直任职到现 在。

“我爱这份工作。可是GK,就算不爱这份工作,我还是得做下去。小罗虽已工作,小 烈还有一年,可还有小妮呢! 房子贷款也还没有还清。“克拉说这话时,语气有点 苍凉,大眼睛却还是明亮的。

回到她家,史第已放工回来。他的膝盖刚刚不久前动了手术,原来那里软骨尽失,频 频痛得死去活来,只好开刀装上机关;如今还未能完全行动自如。克拉的右腿也是有 了同样毛病;夫妇俩人竟然同命如此!

叙旧不久,我们拍了照片;她夫妇俩便送我们回多伦多。

下了车,我再次拥抱了克拉。”保重,克拉!希望我们不必再等十几年再见面!“

”是的,我们会争取两年后回乡,到时一定到新加坡!“

刚毅的女性往往让我心折,即使在平凡之中,她们还是散发着不一般的光辉。 

再见,克拉!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廿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