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身体、化境


第一次听到钢琴要用身体来弹, 已经是停师许久,属于自己兴致摸索的阶段;教我这段话的人正是好友 CL。

CL 是钢琴家,是我崇拜数十年的偶像,既是音乐博士面授机宜,岂有不听话的道理?之后练琴,便留意肩膀,腰部的应用,配合两只手臂由上至下到十指的摆动,滑移和跳跃;果然得益匪浅。这么练来也有十几年,自我感觉很好;许多手指技术上的小难关都可以迅速克服,力度的调制也比较得心应手;此外身体不但不累,反而觉得可以把练琴当成我的例常运动;对一向不怎么提得起劲的如跑步,打球之类的真正体力运动,更加不肖一顾。一度还大放厥词,忠告小辈们勤劳练琴,老来可以减少腰酸骨痛。

后来一阵学唱歌,刘老师教我出力用背部,于老师强调用颧骨和牙齿,更加认识到全身器官对艺术表演的重要性。

近来发觉音乐和身体的搭配,好象还不止于肌肢的运作而得以表现对音乐的诠释;练琴的时候仿佛觉得它们之间更像在互动,好比有一种能源的交流在进行中。

音乐不只是可以靠耳朵听,其实什么感觉器官都用得上,对这个发现,我领悟许久,也越来越相信,更力行实践。早上一踏入办公室,便播放音乐光碟,然后坐下办公;不着意用耳朵听,只当打开各处器官接收管道,办公用不着那部器官即可以随时换波道接收音乐信息。不过经验中这种应接的交往,好像只是止于皮层。

从莫斯科买了葛林卡的钢琴谱里头,有一首好听的夜莺组曲;带回来不久看看不难,就练了起来。不知不觉熟背下来也有好几个月,常常一打开琴盖,坐下来便弹奏此曲。不怎么用意识,就让身体上了发条似地运动,音乐顺应流泻。

这周的一个下午特别神游,也不管手指,也不管身体,也不用脑就这么弹着。忽然感觉到音乐在身体四周围特别立体起来,却好像不是我弹出来的,因为不觉得自己在动;那音乐的感觉也不象单在耳朵里,倒好像在全身内外,连鼻子都有!理性的触敏,一下子让我惊醒:自己走火入魔了!琴声嘎然而止。我还了魂。

之后回味,那种感觉实在神奇,我苦苦思索,以前学气功时通关的感觉是不是如此?却无从确定。然而这感觉就算是走火入魔,也还是舒畅的,快意的,平和的, 解放的!我走出琴室,把感觉形容给女儿听,她认真地问:好像鬼魂附身吗?

我愣了一阵:葛林卡进入我的身体了吗?那该有多好啊!

好长的一段时间,我让自己沉浸在对身体窜跑着音乐的那种神奇回味里。

两天后在早报上读到胡文雁女士报道朗朗访新演出的文章。

前些时候和 CL 谈起朗朗,两人都对他演出时夸张的身体动作和面部表情不甚喜欢。我其实没真正听过朗朗的舞台演出,他这回访新,我也没去。有了前个下午那个经验,我如今想,难道朗朗每场演奏都不是他刻意要夸张而其实是走火入魔吗? 是因为他把全身交给了音乐自然而然地反应了那些表情和动作吗? 我似乎应该去直接感受一下,现场观众到底能够承验多少他的这种化境?

又过二天,早报上方桂香女士描写陈瑞献和华乐团在中国的演出,又提到这种惊心动魄的振人化境。

两位世界级的艺术家的演出给现场观众最大的震撼,似乎都是因为精神的专注感应身体运作引发起来的。艺术和身体无孔不入的结合,就可以做至极的呈献表演了吗?

当然,我自己那短短十几秒的化境,只可以供自己玩味; 因为它无迹可循, 我可以神往, 却深知不可强求。更何况那还是在自己和音乐独处的环境下产生的,有个旁人在, 我肯定不会那么自由地释放所有器官; 没有全神的投入,那里换来电光石火的化境?

艺术大师却是随时随地可以入定的, 此所以其为大师呀! 此亦我所以不可以成为大师呀! 唉, 来世再修炼吧!


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十日